对一个乡村音乐家来说,如果不是因为轻浮或商业目的,他的所爱就一定是久远的根源,他一生的努力,可能就只是试图重返乡村音乐诞生的那个时代和那片山区。
    这种努力将随着文明的变异和人类的遗忘而变得越发艰辛。大多数艺术,例如美术(包括中国画)和舞台剧,我们都有权要求它前进,以新的形式去拥抱新的环境中人们的喜怒哀乐,为历史留下见证,为未来指出方向;惟独乡村音乐享受着这样的例外:它的存在,似乎就是为了挽留乡村生活、穷人、手工劳动、粗野和朴实的感情以及其他传统的故事。人们很难想象一位阿帕拉山区的怨妇给丈夫发送电子邮件,或者一位戴着牛仔帽的骑手和孩子们一起讨论阿拉伯国际政治。尽管这样的事情正在发生和增长,但另一些人却也在离开城市,放弃在发达的商业机制下依靠脑力和资本生存,他们也在试图找回体力劳动的生活方式,与牲畜、土地和卡车相依为命。艺术总是和生活有关的,正如人类并不总是前进,正如他们中的有些人乐于隐居、一些人喜欢战争一样,音乐也并不总是单向度发展的,乡村音乐的固执,正是因为人的固执。
    乡村音乐诞生于美国南部山区,它是早期移民在新大陆传唱欧洲叙事性民歌的结果,它的诞生,其实就是这些民歌的渐变。本世纪20年代,出现了最早的乡村音乐录音,我们可以从中发现那种顽强的乡村风情:简单、叙事和伦理,而所序之事当然是关于贫穷、家人、收成、恋爱之类。从这一点看,它和人类所有的民歌一样都起源于贫穷、简单和真实。白人的乡村音乐、黑人的布鲁斯和爵士乐,几乎成了后世所有流行音乐的源头。
    乡村音乐的发展,有不少译文和专著可供了解。与其他音乐相比,它的发展和分支实在简单得可怜。其主要的分支,蓝草音乐、山地歌曲和酒吧音乐,以及山地摇滚、乡村摇摆、卡郡音乐等等,基本上都以细小而固执的差别来区分;而它的发展,除了对黑人音乐的吸收,就是其他一些被称为“融合”的枝节性借鉴。人们经常讨论的,主要还是50至70年代的纳什维尔兴盛时期、“叛道”运动和90年代的“新传统派”。乡村音乐由电台节目传播开来,在洛杉矶的电影公司、录音公司大批制作乡村音乐之后,田纳西州的纳什维尔成为最集中的乡村音乐产业中心,它导致了这种朴实的事物陷入商业泥潭,其情景就像纯洁的爱情落入了香港情歌批发市场之手。70年代中期的“叛道”和90年代的“新传统运动”,不是创新的运动,而是回归。当然,正如李皖所说,近30年的乡村音乐,不过是在堕落而已。它既不需要太多创新,又不能用模式和流行音乐来取代,因而衰落是难免的。
    在纯正的乡村音乐歌迷看来,今天作为工商业的乡村音乐如此发达,和乡村音乐本身并无多大关系。他们唾弃只排行榜,用本能和记忆去分辨,他们是从不出错的,因为标最极其简单:有人用曲式、音色、穿戴、歌词来判断,有人用味道一言以蔽之。这的确很简单,因为乡村音乐就是人们,尤其是美国人,尤其是西、南部美国人裸露在世界上的根。对大多数人而言,忘本并不可耻,但只有少数人能够幸福地生活在根源的生活方式中,他们肯定不是买不起化肥的中国农民,也不是置地渡假的美国富翁。他们是谁?他们仅仅可以生活在音乐带来的安慰中吗?他们是矛盾的吗?当他们真的循入山村 或重操农民旧业,他们是有病吗?他们听乡村音乐,是精神上的赤子还是遗老遗少?
    真正的乡村音乐是背离时代主流方向的,但它的根,依然是青草一样卑微真实的生活。